“妈妈,这几个本子要扔吗?”女儿问。
“你翻翻,用了就扔掉,没用就留着。”我一边把书架上的书往整理箱里搬,一边头也不回地回复她。
“用过的。不过——”女儿的声音突然停了。片刻后,她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你不一定舍得扔哦——要不你瞅一眼?”
很快,我手心里出现了一摞厚本。确乎是用旧的本——都是四开教科书般厚薄大小,最上面的一本封皮弄掉了,只剩下发黄发黑的白色硬纸皮,且遍布着不规则的各色笔道子,有的页脚已翘起了毛边……
怎么越看越眼熟?难道是——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儿,她也正笑吟吟地看着我,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:“背词典!”
这3个字冲出喉咙的瞬间,一段记忆也冲破了闸门,如潮水般奔涌而至……
2019年,6年前。
那年我36岁,评职称带来的喜悦早已褪去,彼时的我,正陷于不知“路在何方”的人生茫然期。
那年她10岁,刚上四年级。面对越来越有挑战性的学习内容,彼时的她,时常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。
在这之前,我曾陪她共读过很多书。从稚嫩的“人之初”到清脆的“人生代代无穷已”,从小鸡卡梅拉到后来的爱丽丝、小豆豆、林英子……太阳依旧东升西落,然而饭桌上、书桌前,那些只有我们一家人的时空里,我与她的争执越来越多。当我又一次用故事里的人物来激励她时,她激动地反驳道:“我不是他们!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!”
何去何从?这不仅是我作为教师的职业困惑,更是我身为母亲要突破的人生迷局。
9月底的一次培训成了契机。听完孙万里教授溯字源教语文的精彩课例后,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:带着女儿一起背词典!字词是语文的基础,背词典对身为初中语文教师的我肯定大有裨益,四年级的女儿也必定能打下扎实的学习根基。
这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共1760页,如果每天背3页,除去周末和假期,大约需要2年半。于是,我兴高采烈地与女儿分享了一个“3计划”:启动口令3个字——“背词典”,内容每天3页,期限为3年。
“3计划”第一天,便遇上了难题。
我们商定的方法是先写笔记后听写,但女儿写笔记竟耗时半个多小时,差不多把所有词语都抄了一遍。我忍不住笑了,拿出来自己的笔记让她进行比较:你为什么要用红笔写“阿嚏”的“嚏”字?你怎么少写了“阿公”“阿婆”?
我耐心地解释,并告诉她,笔记不是都要记下来的,要根据自己的知识和阅历有选择地记,适合自己学习习惯的才是最好的笔记。那天,我们约定彼此的笔记不得超过半页。
也是在第一天的学习里,我们发现,原来词典并不是冰凉凉的工具,里面呈现的世界是无比广博的:有化学里的“阿伏伽德罗常量”,有医学里的“阿尔茨海默病”,有鲁迅笔下的“阿Q”,有生活里的“阿猫阿狗”……
我们就这样开始了“背词典”的旅程。每晚8点半成了我们最期待的时刻,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在8点半之前结束家务或作业,一起坐到书桌前,拿出笔记本,翻开词典——
这本厚厚的词典,为我们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原来词典上不只有字,也有很多插画。例如“车”字的词条,词典把“上古的车”和“车轮(旧式的)”直接简笔画了上去,引得女儿也经常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。
原来多音字是有规律可循的,多是为了区分词性和词义。如“将”,读jiāng时,动词可作“带”“领”之义,副词可作“将要”之义;读jiàng时,作“将官”“将领”之义;读qiāng时,又作“愿”“请”之义。
原来形容人孤独,可以有很多词语:孤苦伶仃、孑然一身、茕茕孑立、形单影只、形影相吊……
原来很多我们常用的方言,古人也用过:她常听我说的“芫荽”“调羹”,念出来比“香菜”“小勺”更觉亲切……
背完词典的那天,我们并没有大事已毕的激动。用得很破的一摞笔记本,被我们放进了书架的最上层。我们长舒了一口气。
——你叹什么气?
——你叹什么气?
——唉,前面背过的怎么已经忘了一多半呢?
——好巧,我也是!
说完,我们一起哈哈笑起来。
我们好像都成熟了许多。她已成长为七年级的初中生,拥有了越来越强的学习能力;而我在机缘巧合之下通过了市级教研员的遴选,迎来了职业生涯的新阶段。
“所以,要扔吗?”女儿又在旁边催促。
“都行吧。不对,你的怎么少了一本?”我问她。
“你的也少了一本!”她叫道。
“唉——”
“你又叹什么气?”
“好像我背过的——全忘光了!”
“不止吧,你好像把我们‘背词典’这件事都忘光了!”女儿顿了一下,“巧的是,我也是——”
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,这么一个高我半头、已上高一的少女,我突然眼里酸酸的。扭头看去,大红的词典似乎正应和着窗外红灯笼舞动的节拍,轻轻吟唱着:不念过往,不负当下,不惧将来。